前一天過去了,明天緊接著而來,撒一泡尿,領悟人生最大的道理!智利民族詩人聶魯達、小說家波拉尼奧齊聲推崇:這位我們所有人的先驅,在他靜默的譫妄中,為鮮活的世界留下見證,那裡充滿非真實,而非真實恰恰便是永恆。
在聖奧古斯地亞哥城,平凡與怪誕難以分辨。一天之內,有人因宣揚智識性愛的樂趣而被送上斷頭台;動物園裡的鴕鳥反轉角色,吞噬了一頭獅子;畫家在綠蔭畫室中只用綠色與紅色顏料作畫;家人打賭兒子不敢探頭看一眼沙發背後;還有人小便時進行了一場穿越時間的彈跳——並成功逃脫。或者,他真的逃脫了嗎?
「現在我躺在床上,接著明天早上會起床,然後再回到床上過夜。吃飯、寒暄、評論、做夢、打呵欠、愛人,最後睡覺,為了能夠醒來,能夠開始一天又一天,和我的同類、空氣、土地,和生活肩並肩,身體挨著身體。」
在滾滾向前的日子中,我們鮮少停下腳步,直到某個瞬間,藝術湧現、回憶突然滲入,我們像繫上了一條彈力繩,從懸崖邊往下跳,在急速墜落的最低點被拉住、回彈,在這萬分之一秒間,萬物「懸停」,所有事物散落成一片,不再被限制在一個不存在的連續性之中。
「我要竭盡所能,描述對面的啤酒肚男,我要做夢,愛人,在性靈和物質之間取決,下凡,墮落,凝視墳頭的死亡。」
來體驗《懸停日日》這部奇特的傑作吧。智利文學大師胡安・埃馬爾運用中二、離題和令人眼花繚亂的重複,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提升敘事張力,在這股欣喜若狂、出人意料的漩渦中,所有這一切都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成就了小說史上最完美的結合。
作家及媒體推薦
國外讀者推薦
感謝您訂閱啓明電子報
我們將不定期以 Email 方式提供關於啓明的最新資訊。
啟明出版的最新消息直接送到您的信箱
懸停日日
$260
即將上市
魯本.德洛瓦的畫室坐落在一棟破落的大樓的第二個庭院的一樓。畫室採光充足,陽光穿過藤蔓時而搖曳的葉子,再從大片的落地窗傾瀉而下。葉子把光線暈染成綠色。霧面玻璃也把水族箱染成綠色。
我們走進裡面。
魯本.德洛瓦正在作畫。而魯本.德洛瓦已經創作不輟二十四年了。他抬起頭,視線越過畫布上方看見我們,立刻朝我們走來。我們基於禮貌,也迎了上去。這時我們三個開始做出游泳的動作,我們輕輕的從地板升起,再迎向彼此。
他請我們坐下。他坐那裡;我的太太坐這裡;我面對他們,坐在兩人之間。我對他說:
「魯本.德洛瓦,你的畫室太綠了。」
「綠意盎然。」他糾正。
「綠意盪漾。」我的妻子強調。
我們三個安靜地抽著菸。
這時,我透過繚繞的煙霧,開始打量這個親愛的老朋友。他蓬鬆的黑髮,在藤蔓的映照下,彷彿水份稀少的秋天草地。他像豹一樣兇猛的五官依然如舊。他的皮膚依然光滑。他確實還算年輕。他從七歲開始作畫,畫了二十四年,如今才三十一歲。他百分之九十的眼神在內心神遊。剩下的百分之十在流轉時,有些空洞,但非常良善。他抽著菸斗,這是比較適合畫家的風格。他沒打噴嚏也沒咳嗽。只是每隔十五分鐘會說:
「哎呀,哎呀,哎呀。」
我會回答:
「是的,先生。」
而我的太太說:
「對,就是這樣。」
一個小時後,魯本.德洛瓦開始盯著我的另一半看。我也跟著做。她看起來是透明的,就像小小的毫無生氣的靈柩。她的頭髮是栗色的——在聖奧古斯地亞哥城的街道上的髮色,和這裡的綠色混雜在一起,讓我有種快要頭昏想吐的感覺。但是在這個親愛的老朋友眼裡可不是這樣,他老是盯著她看,對她有非份之想。
這時我的視線移到我的雙手,想看看我在這間畫室裡面是不是也失去生氣。而這雙手也被落地窗影響,帶著我潛入思索死亡的深處。
我的思索不時被朋友的「哎呀,哎呀,哎呀。」和太太的「對,就是這樣。」打斷。直到一部分意識回到現實,我問自己:
「究竟是哪件事就是這樣?」
我心想,只可能是魯本.德洛瓦該死的非份之想。這時我想,最好換個話題。我決定直搗意境超然的畫技,對我的朋友說:
「魯本.德洛瓦,你錯了。」
(當我講這句話,即使在內心,在內心深處,也絕對不是直指他該死的非份之想。這是一句真心誠意的話,針對的是他的畫技,更清楚說來,是指他所在的這個氛圍,因為,老實說,我們還沒看過他的作品,我們最後一次看到他的畫布是五年前。所以,要表明這是氛圍的問題。)
「魯本.德洛瓦,你錯了,因為你置身在一個人造的氛圍生活和工作。只有綠色的影響,不可能耕耘出什麼好成果。這裡不像工作室,反倒像是叢林深處!甚至如同我們是小時候想像的叢林深處。我很驚訝待在這裡漫長的一個小時,只有寂靜相伴,而每過一陣子就以為會聽見金剛鸚鵡的歌聲,斑袋鼬的叫聲,和食蟻獸的嘶嘶聲。這樣子要怎麼作畫?」
「沒事的。」魯本.德洛瓦回答。「當然,這不是綠色,這裡也不是叢林。這是一種灰綠色,更正確說來,是一種綠灰色,而在叢林只有彩虹桉樹樹皮新脫落處的顏色,只有那種綠色,那種而已。而依據判斷,那種色調就像在豔陽底下的青銅,或暴風雨來襲前的紫色。」
「我的朋友,讓我們妥協吧。」我繼續說。「我不能接受你說是綠灰色。就讓我們折衷說是灰綠色吧,注意,我不贊同但保留關於你對這個討論的最後意見。可是,不論如何,我妥協。你為什麼也不稍作妥協呢?」
「怎麼妥協?」他冷冷地問。
「剪掉落地窗外透亮的藤蔓葉子。」
魯本.德洛瓦發出不屑的輕笑,然後問我:
「你瘋了不成?」
他安靜一分鐘,接著像是傾訴祕密那樣,視線輪流停在我跟我的太太身上,對我們說:
「我單身。我沒有太太,沒有孩子,沒有親戚,也沒有朋友。我沒有惡癖。沒錯,我吸菸,這是習慣使然,不是為了高興而抽。我不上劇院或電影院。我沒有戀愛對象,不論是女人、男人,野獸還是物品。我被工作折磨得死去活來。所以,我不知道什麼叫享樂。我的話或許有點誇張。應該說我只知道一種享樂,只有一種,這樣而已。這個享樂正巧來自你要我剪掉的那些透亮的樹葉。請你到這裡(接著轉向我太太)。太太,請您到這裡(接著轉向我們兩人)。我們一起來看樹葉。您們看它們的形狀和影子,當隨風搖曳,就不再只是葉子,而像各式各樣魚兒,無聲地在一個寬闊的綠色水族箱裡游水。您們看它們如何游來游去,游過來,游過去,再游回來,它們貼在玻璃上,旋轉,消失,再消失。這一刻,我感覺水族箱的水彷彿從落地窗滲透進來,淹沒一切,淹沒了我。而我變成了魚。我在這個氛圍裡自由自在游著,和自己菸斗的煙霧糾纏在一起。這是我唯一的享樂。您們忘了我不是一個快樂的男人。」
「魯本.德洛瓦。」我溫柔地握住他的雙手說。「請容我們跟你道歉。沒錯,我們很快樂,我們有親朋好友,我們在床上有過許多歡樂。我的太太經常上電影院,我經常去運動場。魯本.德洛瓦,我們以我們之名,打從心底誠心誠意請求你千萬不要剪掉那些葉子,一片都不要,然後永遠快樂的在你的畫室裡游水。」
於是這個好朋友給我們一個溫柔的擁抱,然後牽起我們的手,帶著我們做出一個緩慢,緩慢,緩慢的水中翻滾動作,花了我們好大的力氣,當我們感覺雙腳再一次慢慢地碰觸到畫室的木頭地板,心中充滿無比的喜悅。
我們再一次坐了下來。我對他說:
「我們先把葉子的事擱到一旁。這是你私生活的一部分,與我們無關。但是美學攸關我們每一個人,所以我非常堅持。綠灰色,灰綠色,叢林,或者桉樹皮新脫落處的顏色,不管你怎麼說都好,但是這種顏色一定影響了你。你看,朋友,總會有那麼一天,你會把藍色認成綠色,黃色認成綠色,橘色認成綠色,然後綠色認成白色和黑色等等。這種事不能再繼續下去,因為綠色看多了,你看到的綠色就不再是綠色。或許你可以辯解,徹底認識一個東西,遠遠勝過只看表面上千次。不過,我想告訴你,該做的不是認識也不是摸熟。而是減量,相信我,魯本.德洛瓦。再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你連紅色都會看成綠色。」
「停!」魯本.德洛瓦大叫。「停!不准再多說一個字!」
「為什麼?」我不解地問。
跟方才一樣,這個好朋友先安靜了一分鐘,然後視線輪流停在我跟我的太太身上,再像是傾訴祕密那樣對我們說話,但這一次語氣流露著悲傷。
「您們看看!我怎麼忘了紅色在綠色面前扮演的角色!你們聽清楚:紅色是綠色的互補色,這種互補配色法在這個世界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我低聲說:
「唔!」
我的太太微微瞪大了眼睛,然後再回到原本大小。
「對。」魯本.德洛瓦繼續說。「非常重要。紅色是綠色的互補色,在任何生活中的情境都會替綠色補色。您們不准笑!不准!我會解釋清楚。人能互補,就能平衡;人能平衡,就能帶來穩定,這件事非常重要:帶來穩定!因為人能帶來穩定,就會有用。什麼有用?您們或許會這麼問吧。非常正常。我來解釋清楚。讓生命的流通循環有用。我只重複一遍:流通,流—通—。讓我們動動大腦,思索一下。生命是流通循環的,因為有可以這樣循環的途徑,而得以循環。這是基本。而能夠這樣循環,要多虧一種穩定,而這種穩定之所以可能,要多虧有一種幾乎常在的平衡,而要達到這種平衡,至少要有兩個東西相互平衡。如果只有一個,要和什麼或者和誰保持平衡?而要保持平衡,這兩者之間必定要創造一個互補的東西,就讓我們直說吧,兩者要互補,否則,會陷入混亂,全部都會不存在,返回創世紀的前一天。如果這樣,不管是你還是你優秀的太太,還是我或者我的畫布,都不會存在。相反,因為存在,因為萬物今日的樣貌,生命是處在很大的平衡互補狀態的循環,而我,我這個叫魯本.德洛瓦的可憐傢伙,能夠以造物者的角色,多一點,多一管顏料,賦予畫完整的生命,我會說,就是從這裡開始享受循環。親愛的朋友,這是我在畫室對著畫布所做的事啊。」
說完這句話,他快步走向好幾個角落,從好幾個家具底下,拿出十二張畫布,放在面對落地窗的牆邊排成一列。
我和我的太太安靜地凝視這一幕。魯本.德洛瓦走到我們身後,高舉雙臂,因此,兩隻手臂分別落在我們兩個人的頭頂上方,他就這樣,身體動也不動,眼睛眨也不眨,仔細觀察我們默聲的注視。
魯本.德洛瓦的畫布是綠色的。
魯本.德洛瓦的畫布包含了所有的綠色。所有白天和黑夜時間加起來的綠色;所有歷史上每一年加起來的綠色。包含所有地球轉動沿途留下的綠色,所有到今天還陪伴著它的綠色,所有在它往前轉動路途上相依偎的綠色。四大元素的綠色。蒼穹的綠色。胚珠發育成生命的綠色。繁殖和開花的綠色,生命頂峰的綠色,聯合起來腐蝕棺木內部空氣的綠色。靜默的綠色,呢喃的綠色,喧鬧的綠色。天主的綠色。撒旦的綠色。所有,萬物!他怎麼還滔滔不絕?光是他細數的綠色,就夠我寫出十本書的內容,接著如果再細數每一種綠色和另一種綠色的關係,恐怕連一百本都不夠。況且,用「所有」這個詞不是就夠了?把這個詞塞進我們的腦袋:所有。所有的綠色。這樣就足以表達綠色。然而,不知道為什麼,我感到一股意願,想繼續聽他列舉綠色的例子,彷彿沒這麼做,是對我朋友的驚人綠色天賦失敬。沒錯,但是要從哪裡開始第一本的第一頁的第一行呢?是不是只要說,我一直不知道屬於自己的綠色就在那裡。還有我的太太的綠色。還有我們的朋友的綠色。還有我和我的太太的關係的綠色。還有我的太太和他的關係的綠色。還有他和我的關係的綠色。還有我們三個人在此時此刻的綠色,因為,如果我們移動,就是另外一種綠色(這也在畫布上),這個地方在這個時間點的綠色,而時間不會停下腳步,所以魯本.德洛瓦畫布上的綠色會是千百倍多。天主啊!難道「所有」不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