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圍日常的異常
2024 年 8 月 26 日發表
文:鄧九雲
我在表演課的時候,很喜歡帶一個活動叫「小偷練習」。每個小偷有一到兩個「睡眠夥伴」,夥伴會把一個重要的物件藏在場景裡,然後在舞台上假裝呼呼大睡。小偷第一次進入時的任務就是去找出這個物件並且不能吵醒睡眠夥伴。我總是必須確保舞台上的佈置夠繁複,遍佈各種容易發出聲響的東西,譬如鍋碗瓢盆或是文具抽屜等等。小偷如果發出的聲響大到吵醒睡眠夥伴,他就會死掉。
這練習的重點在第二部分,也就是小偷第二次上台時,會被要求做出跟第一次一樣的動線過程。一般來說首次的心理狀態是充滿判斷的:可能在這,沒有,那可能在那。但第二次就會變成:剛剛我是先看櫃子再翻包包嗎?我是用哪一隻手翻的?這兩個過程清楚解釋了什麼是「表演」——如何在全知下依然看起來像第一次。
第一次真實尋找的脈絡,每一動都是選擇。從期望A到期望BCD,但也有人可以從B期望CDA,基本上有無數種組合,端看演員與導演決定(稱為走位/blocking)。演員之間在認真評價別人的表現時,會聽見「選擇」這個字眼——如果是我,我不會做那樣的選擇。也就是說,我有我的排列組合,我的因果最終決定我的角色。
我認為故事是各種選擇的總和。而選擇會牽涉到處境,每一種排列組合,都在展現我們的恐懼、猜忌、憤恨、慾望、遺憾、失誤、責任、妥協與荒誕。我們之所以能共情或誤解彼此,就是因爲在短暫的生命裡,做了不同的選擇。說了這麼多就是為了呼應《愛動物的人》這本短篇小說——八個關於包圍常態的「異常」的故事——作者關注的核心就是我們怎麼選擇,以及如何應對選擇之後。
首篇的〈兔形目〉藉由一隻寵物兔的生死一瞬,帶出婚姻質變的過程。故事最後兔子與蛇的交手,可以與最後一篇〈交屋日〉裡的殺人與做愛相應。兩篇小說裡的婚姻都在日常裡淡去,悲觀又寫實。沒有特別的事件,沒有第三者,就是有一天他們決定夠了,一種「把彼此身體的各種可能都過膩了」的無可奈何。於是缺點不再可愛,優點變得刺眼,日常得製造空缺才過得下去。下面兩段展現亞歷山大.麥克勞德對親密關係細緻的敏感度:
「我們兩個都再也不看對方的電視節目,而且我們吵架,真正的爭吵,為了誰有權力決定天花板的燈是該打開或是關掉。我不喜歡她咀嚼的模樣,不喜歡她沒完沒了在別人背後嚼舌根,不喜歡她的自私。而她不喜歡我蓋筆蓋的動作,不喜歡我老是打亂她的計畫,不喜歡我總是虎頭蛇尾。我們兩個沒辦法喝同一罐罐頭湯。」〈兔形目〉 「梅蒂比以前還要早疲倦,我們上床的時間不同,也不再共用電腦了。現在我們各有自己的設備,螢幕不斷擴大、畫質變得更好的蘋果手機,而我們用這些來護送自己進入各自不同的睡眠模式。感覺並不奇怪。孩子們睡了,我們就一起整理廚房,各自洗澡。然後我們坐下來幾分鐘,接著她會說:『我要上樓了,』我們親吻,道晚安。在各自的房間裡,在各自的樓面上,我們挑選想看的節目,而那些聲光刺激帶給我們某種慰藉,幫助我們休息。」〈交屋日〉
婚姻是從日常裂開的,過程總是荒謬又驚悚。亞歷山大.麥克勞德很懂那種氣氛緩慢凝固而不明毒氣偷偷滲透進來的感覺。兔子本來看起來就無害又傻氣,更何況是一隻又聾又瞎的老兔。許多人決定把寵物帶回家的魯莽大概就跟草率進入婚姻一般,之後再趕緊Google一下,或是去各種社群發問討拍求暖。異常的日常是主人突然決定帶兔子去院子裡放風,然後被蛇捲起;一家人在搬家的空檔決定去旅館住幾天,在女兒熟睡後不顧八個月身孕決定一解性慾之苦。〈交屋日〉的結構與氛圍幾乎可以成立一部小品電影,最驚悚的地方是性愛與殺人的永恆連結。如古典制約裡那頭流口水的狗,只要聽到對方開始呻吟,三聲重擊的巨響就把腦海敲成一片血淋模糊——僥倖與大難不死再也不可能穩固這對夫妻,反之是對命運無力抵抗的消極迷失——「我們不知道決定性的一瞬是已經來到了或是尚未來臨。我們進入世界,只由欲念和渴望帶領,然後我們鋪設出自己的道路。然後我們睡覺,我們每一個都睡在暫時的臥室裡,將來有一天又會被別人占據。」
婚姻崩陷的冷感,在其他篇章稍做了補償。〈死者要的〉與〈遠房親戚〉都在討論空缺的造型問題。〈死者要的〉明顯的空缺是死亡,故事中車禍喪生的年輕女孩的男友被阻擋在教堂之外,住在遠方的姑婆們千里迢迢被運來弔念。我想起參加過幾場過度盛大的葬禮(人都進不去),那當下我確實想過:亡者真的想見到這些人嗎?或是這是生者為了展示情感的結果?原本相看兩厭的夫妻、婆媳,在一片R.I.P.中豁然成了濃情瞭望的彼此。
〈遠房親戚〉的空缺造型是被留下物品的集合堆疊。故事透過被不熟識的長輩親屬拐去當水電工的過程,年輕夫妻帶著嬰兒在一連串無力抵抗的世代育兒落差轟炸之下意外見證了被存放(或拋棄)的愛與恨。他們被主人深深喜愛過的,以及寧可不要也不願讓別人得到的物件圍繞,在漫佈塵埃的夾縫中悟出某種永恆性。我感覺亞歷山大.麥克勞德喜歡在故事裡走鋼索,但一種應該算是天性的溫柔,讓他的角色都不至於墜落。如同他在訪談提到的,我們在接受的同時學著去愛,無論會面臨怎樣的挑戰。他必然是對「愛」感興趣的,可是他真正關注的不是愛會造成什麼,而是什麼成為了愛——譬如選擇、責任,甚至是放棄。
〈底下的一切〉的開頭寫道:「這是我和我妹的故事。還是我妹跟主詞的我,或者我妹跟受詞的我?」點出了故事的雙向性(或回扣到作者關注愛的主受詞)。如果一口氣讀完這八篇故事,你會被亞歷山大.麥克勞德的敘事視角轉換能力驚艷。在〈演藝人〉這篇多聲道故事,透過遺忘與記住連結起失智老太太與怯場小男孩。老太太丈夫的內心獨白呼應到另一份空缺:「他好奇他是否仍為她而存在,是否繼續占據著她腦海中的某些空間。可能沒有了,他斷定。她有她自己的天地,而我已經不見了。」
好的短篇小說是骨感精幹的,而短篇小說集有時幾乎是一場殘酷的技藝審核。《愛動物的人》專注於雕塑各種空缺的造型,亞歷山大.麥克勞德高竿之處是他連技術本身都巧巧隱藏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