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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指南 ⊃

某些被我們弄丟的東西,只有在不幸的時候才找得回來

——蕭詒徽讀愛動物的人

2024 年 8 月 26 日發表
文:蕭詒徽

什麼是「具有小說感的生命片段」?每當思考這個問題,我都會想起幾年前朋友告訴我的一件往事:

「有個朋友想死,藥都存好了。某天早上他覺得時候到了,吞了藥,躺在床上時忽然想到如果就這樣死在房間裡的話會讓房東很困擾,決定趁意識還清楚的時候到附近的籃球場等死。坐在球場時快中午,實在太熱了,他又決定去球場附近的大賣場吹冷氣。賣場裡,他晃著晃著被正在促銷香腸的試吃阿姨攔住,吃了幾片免費香腸之後昏倒在阿姨面前。阿姨嚇爛,立刻叫來救護車。他就這樣活下來了,扯吧?」

這個片段,雖是閒聊,卻充盈小說感——當然,我們可以分析其中的故事要素,諸如角色行動,衝突,「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情節發展——但最讓我感受到屬於小說的魅力的一點,是片段中所蘊含的那種無法輕易下結論、隱隱讓人感覺到背後有巨大的什麼在運轉,卻不帶有明確方向性的特質。

有人會說,這是一個太過寡斷的人,連尋死時都因過於優柔而失敗的故事;有人會說,這是一個老套的關於城市現代性的故事。但是,聽者讀者們都感覺到不只是如此,感覺到這個片段其實不能再被約分,只能以它原本的樣子被傳達,無法用一兩句格言般的解釋為它作結。

我認為這才是「小說感」的核心。如果硬要精簡,我會用「十分清晰地,讓人們感知到事物的模糊」這樣矛盾的句子來描述。

收錄在《愛動物的人》裡的每一篇作品,在在令人感受到此一小說的美學。更有意思的是,亞歷山大・麥克勞德就像我那個朋友,不只辨識出生命中屬於小說的那個部分,還關注到那些部分之所以吸引人們目光的要點——不幸的戲劇性。

◎

沒有人真正關心,多半是好奇。另一個朋友曾這樣告訴我。

這句話實踐在生活中是不道德的,但在小說裡,掌握好奇與敘事的平衡是高超的技藝。在《愛動物的人》中,總計有一個夭折的嬰兒、兩個被鯊魚盯上的泳客、一場車禍、一名失蹤的工人、九個被謀殺的路人。死亡和惡意的陰影,如鋼索上搖晃的行者,緊抓著觀眾的視線;在麥克勞德筆下,這個人始終沒有掉下來,也始終沒有抵達終點,於是我們的目光始終難以移開。

我認為他做到這一點的方式牽涉到數個層面。2013年,首部作品《Light Lifting》問世三年後,麥克勞德接受加拿大線上評論期刊《Numéro Cinq》的訪問,記者Benjamin Woodard問了一個問題:

「我想先請你談談你寫作中呈現的『身體性』。在《Light Lifting》中的大多數故事都涉及運動或某種身體任務,從自行車送貨到砌磚,再到在高速公路上長途行走。這是在構建這本小說集時,你有意為之的決定嗎?」

麥克勞德這樣回答:

「我希望看到一個故事能真實地呈現出身體場景,因為當場景具有身體維度時,讀者就能夠在故事中,進入某個可以用身體作比對的時刻。例如〈The Loop〉中的男孩,他走到房子的門檻前,必須跨過去並進行人工呼吸,從這裡展開了一系列事件;如果他停留在另一邊,情況會完全不同。我對於角色的決策和敘事的決策如何在身體維度上呈現非常感興趣。這樣一來,如果發生了行動,那麼這個行動就會毫不含糊:你要嘛在這邊,要嘛在那邊。」

十二年後的新作《愛動物的人》,麥克勞德依然保持了對身體行動的精彩描寫,並且在某些時刻藉由加重的痛覺將角色和讀者連繫在一起——某個小孩在跳彈簧床時咬斷了舌頭,另一個小孩的手臂被農耕機具插穿⋯⋯我們在那些痛的瞬間,切實感受到角色的失去,行動的後果和對人帶來的變化。這是一個層面。

另一個層面,是麥克勞德善於將相對易懂的片段,發展為由數個複雜的立場所組成的事實。在〈遠房親戚〉裡,最初帶來小說感的片段是「一名討厭的陌生老人硬要邀請這對夫妻去她家吃飯」。隨著故事的推移,我們開始接收到數個牴觸上述刻板印象、但又各自具有不同方向性的資訊:

這個老人很有錢。

這個老人逃過家。

這個老人硬要餵嬰兒吃馬鈴薯。

嬰兒居然很喜歡。

這個老人懂得怎麼搞定嬰兒。

嬰兒吐了。

我們在試圖分辨一名角色善惡的過程中搖擺。麥克勞德總是讓我們先抱怨一個人,再尊敬一個人;或者先害怕一個人,再害怕另一個人。某些在我們的生命中牢牢固定的事物,在小說的搖擺中被鬆動了。

我喜歡他自己在2022年《愛》出版後的訪問中對此的註解:「我對愛的運作方式很感興趣。愛有時是一種選擇,有時是一種責任。我對有時我們的責任慢慢成為我們的選擇的方式感興趣。」

重點是選擇,以及慢慢。

◎

小說是一種娛樂嗎?對某些人來說不見得是,甚至不可以是。在麥克勞德的作品裡,這個問題的答案似乎是「並不只是」。《愛》的八個篇章往往以陰鬱的日常開場,那些我們避免經歷的痛苦、勞動、災難和爭執的發生。一開始,我們會被這些不幸的張力所吸引,卻總能在故事的尾聲發現角色的選擇與領悟中,帶有一種樸實而偉大的質地。

那些質地,很難在沒有風浪的日常中被發掘。甚至,很難在幸福快樂的時光被發掘。因為平穩的生活中我們往往會不知不覺維持自身的原狀,憑藉著慣性向前滑行;直到撞上障礙的時刻,我們才獲得足夠的停頓和動機,重新尋找前進的姿勢——

有時,要到那之後我們才會意識到,新的姿勢是更好的姿勢。

那是不幸所蘊含的某種積極意義,不只是戲劇性而已的部分:有些東西,只有在不幸的時候才能找到。

但麥克勞德並未歌詠這種不幸,並未慫恿我們刻意去不幸,他只是陳述了一些人被迫行走於鋼索的時刻,描寫那些人成功浮在半空中的瞬間。我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讓他們沒有掉下來。巨大的什麼在運轉。

麥克勞德這時,朋友般對你說:你看,很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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